来自 生活 2018-02-24 20:02 的文章

卖黄片的未成年少年

第一次见到得胜是在父亲工作的医院,他埋头走在前面,右脚有点内八字。父亲向他介绍我的时候,他似乎有些害羞,闪闪躲躲地站在父亲后面。

得胜个子不高,毛发浓密,眉毛像一丛溢出来的狗尾草,在覆盖了眉骨之后,继续往太阳穴和眼睛的方向刺出,嘴唇上的胡须也完全没有打理过。

他的家在离衡阳市区80公里外的镇上。

得胜不会说衡阳话,跟大家交流都是操着一口蹩脚的湖南普通话,一开始,他总说他姐姐在广东开了家“发店”,我们以为是理发店,后来才知道是“花店”。

得胜出生于2001年,还没满16。

在农村,家长懒得管小孩,得胜4岁就被送进了小学,13岁初中毕业又去一个职业学院读了两年。他告诉我,那个所谓的职业学校,就是专门培养去衡阳富士康的工人。

临近毕业,他恰好丢了身份证,白上了两年学,也没能去成富士康。

流水线、机械工作,每个月一两千的工资,去了富士康的同学告诉他,“想赚钱全靠加班”。他有些庆幸,“幸好没去当社会主义螺丝钉。”

得胜来医院送外卖,在他母亲看来,只是给她这个“无药可救”、成天赋闲在家,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干啥的孩子找点事情做。

得胜年纪小,干不了重活,只能找点简单的腿力活。于是,他成了医院的送餐员。

 

医院是一座17层高的大楼,蓝色玻璃,硬朗的矩形阵。灰白的食堂在院子的角落里,两层,是互通的两间房。一层是厨房和大堂,二楼是包厢。

得胜每天的工作是把食堂的外卖送到医院大楼里,早中晚三餐,不计件,一个月1600块。

点餐的有住院的病人,也有医生护士。电话点餐,饭菜送到之后,再付钱找零。

活少的时候,得胜就提溜着三四个塑料袋子,一个袋子里一份饭一个菜,步伐轻快,在医院大楼里穿梭。“忙的时候就提两个篮子,一次送二三十个菜。”得胜边说边比划着提着两个篮子,步履蹒跚的样子。

饭菜难免有些汤汤水水,总有不小心把汤汁撒出来的时候。他便在衣服兜里常备几个塑料袋,快送到的时候,给撒出汤汁的饭菜换个袋。饭菜送到之后,也会帮忙把饭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,细声细语地说这是什么菜,多少钱,然后站在旁边等客人给钱。

给医生护士送餐是最麻烦的,他们总说:“在忙,要等会。饭先放那,钱晚上给你。”得胜没法拒绝,每次都要给他们垫上钱,很多时候,医生护士忙着忙着也就忘了给。

有时候会遇到脾气不好的人。嫌饭菜送得晚了,不愿意给钱,他也只得低声说几句好话。倘若实在不讲理,他便把饭菜提回食堂,食堂老板也不为难他。

2

某天,父亲在凌晨12点半,以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跟我谈起得胜。

他说他才知道,得胜一直在网上卖成人片,国内的、日本的都有,靠卖片一个月就能挣2000块。而他在医院食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也不过1600块。这让我十分震惊。

得胜并不避讳跟我聊他的黄片生意。

他的黄片生意在QQ群里进行。为了能建立2000人的优质群,他花了238元开通了超级会员。所谓优质群,指的是的人,也只有在这样的群里打广告才最有效。

在群里,群员可以正常聊天,但只有群主和管理员可以发广告,未经允许发广告的人会被群主瞬间踢出去。群管理的名额需要跟群主购买,一个管理员名额几十块到上百不等。而一个优质的2000人群的管理员名额,只换不卖。

得胜手里有十几个优质群,只要有空,他就会在群里发广告。广告的内容一般是几张黄片截图以及价格信息。之后需要的就是静待,过不了多久,总会有人私聊他。

2.99元一部,他卖的也不贵。

有人想买,他会先把几个片子精彩部分的截图发过去,供对方挑选。对方挑选完,把红包发给他,他马上就会把片子发过去。

“在群里发视频容易被腾讯封,私聊之间相互发就没事,这都是经验。”

 

得胜还在群里介绍他的VIP讨论组,只需要6元就可以进入他建立的私密讨论组,他每天会在讨论组更新三四部电影。

得胜对我说,他真的算是业界良心,别人类似的讨论组更新几天就解散了,而他已经持续更新了两个月了,现在有200多人在讨论组里。

得胜把那些买片的人叫作小学生。他说来买片的大多是小学生、初中生,他们的特点就是——不会找片、没钱、又磨叽。

常常有人发语音过来,奶声奶气地让他免费给他们发一部。“一听就是小学生”,得胜有点不屑,“一毛都不能少。”

向得胜买黄片的,绝大多数是男生,但也有女生。我问得胜是怎么区分的。

“男生买片,私聊就直接问有没有av?有没有黄片?女生买片,都是问有没有那个?”得胜说,女生发过来的语音都是“给我嘛,给我嘛。”最后他都会免费给她们发过去。

其实得胜并不会从网站下黄片,他只能算是个四道、五道贩子。他的全部生意来源,就是花钱从片源群下载黄片,再倒手卖给其他人。

“都是在你卖给我,我传到这个群,群里的人再分享到其他地方,到底是谁发的、谁传的,从谁那里来的,哪知道啊!”

得胜只用手机就能完成这些“生意”:从片源群下载片子,存在手机里,再转发给其它人。而他对于电脑,除了极少的几款游戏之外,基本不会用。

虽然他也尝试过用手机软件做广告图,但无非就是把图片和文字的随意拼凑,简单、直接且粗陋。

群里也有卖家把视频节选做成动态图,他觉得很生动,自己却又不知道怎么做。我告诉他这是一个叫作gif格式的动画,用电脑很容易就能做出来。得胜回答得漫不经心:“难怪了,怪不得我做不出。”

3

医院里好些人都知道得胜卖黄片的事情,“年纪小小不学好,怎么干些这种事情。”大家都这么说。

父亲倒觉得不反感:“他只是把卖片当作一项赚钱的事业而已,不用上纲上线。”父亲还喜欢吹嘘我当作例子,“我儿子四年级的时候,就偷看我藏起来的《夫妻性爱的艺术》。年纪小接触这些东西,并不一定就变坏的。我儿子现在不是也很优秀么?”

得胜很感激父亲的支持,便对他十分信任。他的生意没敢跟自己父母讲,却总向父亲倾诉。当然,父亲的话最后都会落到一个结尾:“女人是美好的,你现在就更要努力奋斗赚钱。”

对于未来妻子的期待,得胜坚定地说:“一定要是处女,最好是第一次谈恋爱,稍微矮点、胸小点都没事,只要脸好看点就行了。”

父亲揶揄他:“你这么挑剔,想找漂亮妹子又想找处女,以后怕是要打光棍哟。”

下班之后,父亲就开着他的“电驴子”在家附近载客。之前说是给我赚点酒肉钱,现在又说要帮我攒“老婆本”。

得胜住的虽然离医院不太远,但走路也得半个多小时。公交不好等,他总让父亲骑电动车送他回家。

按行情,从医院到得胜住的地方,是4块钱一趟。最开始得胜还是按4块钱一次给,坐的次数多了,得胜也跟父亲“谈判”。

“坐了这么多次了,一趟3块行不行?”得胜问父亲。

“行。”

“2块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父亲像小孩子一样,与得胜逗着。

“1块行不行?”

“不行,坐个公交都2块。”父亲不同意了,虽然是不靠得胜赚钱,一块钱实在太寒碜了。

2块就2块,得胜便和父亲达成了个“君子协议”:从医院送到他家,一趟2块钱,中午送得胜回家午睡,晚上下班再送一趟。

没多久,得胜中午坐他的电动车回去,晚上却非要自己走路回去。父亲想着冬天晚上冷,夜路也难走,便主动跟得胜降价,中午2块钱,晚上1块钱。每天三块钱,送他回家。

每天吃完晚饭,得胜得按照老板娘的规定,扫完地、倒了垃圾才能下班,所以父亲每天下班都得等得胜几分钟。

父亲吃完晚饭,自顾自的在一旁喝杯水,然后把电动车解了锁,推出门。得胜吃完饭,利索糊弄几下地板,倒了垃圾,就一溜小跑跨上父亲电动车后座。

他总是粘着父亲,即使父亲去上厕所,也要在厕所门口等着。

父亲在杀鱼的时候,得胜也在一旁看着。

“杀这个,杀这个,喔唷,这个鱼好嚣张,水都溅到我身上了。”每次一杀鱼,得胜就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指挥父亲。

有时候,父亲帮得胜送外卖,就有人问父亲:“这是你儿子吧?”

父亲就说:“对,这是我儿子。”

得胜一般也懒得解释,心情好的时候,会搭一句:“不是,他是我儿子。”

然后两个人就鬼鬼祟祟地坐在一起看手机,放出来的声音,嗯嗯啊啊的,食堂大妈就知道这两人没干好事,又在一起看片了。

 

医院食堂的一楼是大厅,二楼是包厢。在中午大厅繁忙的时候,得胜就要帮忙给包厢传菜。

食堂油水不够,传菜员偷吃几乎都成惯例。

得胜年纪本来就小,若传的菜如果正好是喜欢吃的菜,他总会高兴得手舞足蹈。“宁乡花猪肉、大片牛肉,我最喜欢吃的!”说着甚至当着他人的面,就用手拿起一块肉来尝。

“等我以后赚大钱了,48块钱一份的大片牛肉,我要买一箩筐回去吃。”他总是这么跟父亲说。

那天,得胜没能经受住一盘蛋饼的诱惑。一盘鸡蛋饼,6个鸡蛋摊成,不加面粉和水,就加一点盐和小葱,过油煎成金黄色。传到得胜手里时,蛋饼周围的星星碎碎,都被其他人扒拉吃了。金黄色的蛋饼飘动着温暖的香味,钻入得胜临近中午已经饿瘪了的肚子。得胜没忍住,小心翼翼地撕下蛋饼的一个小缺口。

幸好蛋饼在临上桌的最后关头,被路过的食堂经理一眼看到了,蛋饼被紧急撤下。经理当即找来厨师和传菜员,问是怎么回事。没人承认,经理怒不可遏。

父亲估摸着是得胜,便推了他一下。得胜往前走了一步,开口承认了。

经理念得胜年纪小,也是初犯,便让得胜赔偿菜价,就当是把这个菜卖给得胜了。

而得胜担心蛋饼凉了,索性端着那盘蛋饼坐在一旁吃了起来。鸡蛋饼有点咸,得胜甚至让父亲帮忙打一份饭,巴拉巴拉,就着鸡蛋饼吃。

6个鸡蛋过油做的鸡蛋饼,分量不小且重盐重油,得胜一个人吃完之后,胀着肚子、抵着反胃,跟父亲说:“我以后肯定看到蛋饼就想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