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 生活 2018-02-24 20:03 的文章

县城里的债权人联盟

那年,我回县里等留学签证,算是多待了一段时间。

郭胖子还在。那天,他披了件土绿色军棉袄,双手横插袖口里,站在北二道街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看到我之后,他使劲儿挥手招呼我,那股热乎劲儿,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。

我不好推脱,便跟他钻进了“大恒发”。

四周新起的楼遮天蔽日,遮得“大恒发”昏暗又阴凉。郭胖子老了,更瘦了,瘦得没法让人想像他当年的这个绰号。

“你在我们县还没挣够呢?还不回省城养老?”我笑问。

“回那破地方干啥?你们县好啊,钱太好挣了。”郭胖子更是笑得厉害。

原来街机厅虽名存实亡,但郭胖子却在我县开启了全新的事业。依照他的规划,“大恒发”门脸儿正对主街,若拆迁了,须按最好地段的门市房处理,这是一大笔,还只是“死钱儿”。

真正的“活钱儿”,便是“融资”。

“融资?”我没想到如此大而无当的字眼竟从郭胖子嘴里冒出来,更没到想它还能跟我从小长大的县城挂上钩。

“对,融资!咋地?外地读两年书就瞧不起咱县了?富兴实业听说过么?老总跟咱们都认识,都是老铁!”

这位富兴事业老总“老铁”姓傅,多年前有个绰号,正是“小斧子”。

“英雄不问出处啊——”郭胖子还用了这样的开场白。

2

话说当年的小斧子,现在的傅老总,当狱警的第二年,县里出了件桃色案子。嫌犯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,就是当年成天低估“不良青年”那个老头子,受害人是一中新调来的音乐老师。

教导主任中年丧偶,一心再续,就盯上了音乐老师。无奈人家姑娘不从,便趁同去市里开会的当口,给人下了药。药劲儿一过,老师就把主任告到公安局了,搞得全县教育口都很没面子。大小领导紧急开会,统一决定把事儿往下压,私了——主任提前退休算是惩戒,老师调到教育局当文秘算是赔偿。

谁想年轻的音乐老师颇有脾气,死活不干。领导们也算体恤民情,决定把主任放大墙里头拘上一阵,安抚安抚“受害人的情绪”。没成想,音乐老师的父亲找到了小斧子,塞了一牛皮纸信封的现钞,问能不能“在里头整整那老犊子”。

小斧子起初并没接那牛皮纸信封,一如既往的,头也不抬的问了句,“为啥要信你。”

那父亲就掏出一张照片:一中迎国庆全体教职工大合唱,前排左二是他姑娘,后排中间是主任。小斧子对着照片看了半天,说这老头儿好像教过我。

姑娘父亲“咣当”就跪下了,“我家闺女都精神失常了,整天寻死觅活,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,这是人命问题。”小斧子点点头,接过信封,“回家跟你姑娘说,这事儿我扛了。”

很快,这信封又出现在墙内大哥的枕头底下,里面还多出一小包药丸。现钞被哥儿几个分了,药丸就灌进了主任嗓子眼儿里。都是后半夜灌的,每仨小时一粒,哥儿几个轮班灌,等药劲儿顶上来,再用蘸满浆糊的粗线手套帮主任把药劲儿泄出去。

一直折腾到放回家,主任早就爬起不来床了,没过两月就走了。

主任生前也算有点文化,子女都在市里工作,便没完没了地往省里告,搞得小斧子这狱警也没办法当。

彼时,大油门已全身病退,老交警们老的老,病的病,没的没。老哥儿几个动用全部关系,也只能给这“小犊子”保个平安。小斧子对那身立领警服也无甚留恋,仰仗过去混出的名头,道上没人敢碰,便独自去闯了南方。过两年回来,竟转身成了富兴实业的董事长。

“当真是英雄不问出处啊!”

“人家富兴一开始都没玩儿融资。人家是要搞实业,在县里开大型购物商城。富兴当时这理念太先进,公家银行根本贷不出来款,就只好跟街里老百姓抬钱,跟咱这样的老铁抬钱。一抬抬个三五万儿,三五分利啥的,富兴商城起来了,我们也得着利息了,多好!”

“你说啥?县政府干啥吃的?县政府纯吃屎的!一开始富兴没做起来,贷款都不给贷,等做起来了,赶紧给人家发奖状,县民营企业家代表,去他妈的吧!留美博士,我告诉你,就这富兴可是咱县这帮老铁集体给整起来的,挣着钱了当然也得回馈给老铁。这不都回馈好几年了么?你看我连省城都不会去,我看你也别去啥美国了,在县里好好发展算了。”

郭胖子真是老了,没完没了唠叨富兴实业的发迹史。

游戏厅越发昏暗。他挑上电闸,十几台机子刷一起亮了,我走过去,伸手一摸一层灰。麻将机里的女郎总不老,依旧轻解罗衫,娇嗔东风白板,十年如一日。

3

2015年,我在美国好不容易毕了业,回老家县城歇了几天。在自己屋里发现一支枪套,皮面厚实而坚硬。父亲告诉我:“这是你傅叔的。”

弹指一挥间,大油门变成了我“傅叔”。

据父亲讲,也就前几年,他那辈的交警们都老了,完了,没法再上路“搂”了,过去成箱干掉的烧刀子都找上身来,每天躺着的时间多过了站着。而父亲的工作也多出一项,便是管理他们的药费票子。

等我出国,这一拨老交警就都退了。没来得及退的,便是走了——脑溢血,心梗塞,走得又急又快,就像当年他们坐着大屁股北京上路那般来去匆匆。

大油门也早退了,坐轮椅,没油门儿可踩:糖尿病,晚期,截了一条腿,另外一条还在冒脓,整天打胰岛素。但他儿子,却不是当年的小斧子了,县里都叫他“傅总”。

傅总对自己父亲的养老问题,构想了许多方案。

比如送到省城的五星养老院,或送到暖和点儿的海南岛,可都被傅红兵痛骂了回去。大概是轮椅坐得太久,老爷子的脾气越发古怪,整天穿着过去那身警服,放着儿子家的豪宅不住,非要在交警队老家属楼里找一小窝,跟我家成了楼上楼下邻居。他天天找我父亲下象棋,用过去那种大号的木头棋盘,一个棋子就有茶杯那么大,当头炮砸个啪啪响,引得附近几个老头儿整天魂不守舍。

有一次,被我父亲的卧槽马给抽了车,这老爷子大怒,就把牛皮枪套翻出来棋盘上一摔:“还你这破玩意儿!”又说:“你以后少往我家放钱!”

我这才知道,原来我家居然也往富兴抬钱——或叫“融资”。我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。

“还能咋回事?鸟不拉屎的小破县城,物价、房价、药价一起呼呼涨,那点儿退休金够喝西北风么?”

“这不违法么?”我没想到父亲居然理直气壮。

“违法?你以为县里盖这么多高层都让谁住了?都是老百姓住了!每天广告整那么多好车那么多手机那么多旅游套餐,都让谁消费了?老百姓消费了!老百姓都下岗了,钱从哪儿来?钱就从富兴来!”

“咱县十家有九家都往富兴里融,还剩一家想融却排不上。这都融多少年了?从你在外地读书,到出国,再到回国,也没听说把谁融违法了。再说违不违法,也不是你说了算的,政府说了算。政府每年给富兴发锦旗发奖状,还说支持富兴早日上市,难道政府还把自己给整违法了么?”